很奇怪的一本小说，除了疏松的文字编排而外充满了用粗细不均的黑线条勾勒的图画。这些图画与有些小说书中的插图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它们不仅出自作家自己的手笔（而不是出自其他漫画家或连环画家），而且也不仅仅是书中内容的图解与补注。它们就是小说叙述的一部分，是小说家精心制造并频繁使用的图像化的叙述文字。这本奇怪的小说题名为《冠军早餐》，作者是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中文译者董乐山，您在译林出版社出版的《冠军早餐＼囚鸟》一书中可以读到。
毫无疑问，伴随着现代艺术探索热的升温，以及叙事学之类新潮理论的鼓噪，小说创作已经进入到了多元叙事的时代。任何一种叙事探索在这个时代都会得到鼓励与喝彩，与此同时也会遭到同样热烈的指责与诘难。翻开各种各样的新潮小说，您要么行云流水，满目畅快，要么眉头紧皱，举目维艰，全取决于对叙事方式的适应与否。似乎什么样的叙事手法（甚至包括语言句式和结构方法）都已被新潮小说家们竞相运用，为批评家们炒过几通，如今对于鼓励者和指责者来说都不再新鲜，多元叙事在国际小说行情上似已风光不再。然而冯内古特的这本小说却让我们眼睛一亮，作者以一个科学幻想小说家的超卓想象力，在文字叙述中引进了图画叙述，使得以文字语言为叙事载体的小说创作进入到兼有文字语言与图画语言作叙事载体的多维（而不是简单的多元）叙事阶段。这是这本小说的鲜明特色，也是它在叙事学意义上显示出来的最突出的价值之所在。
不知道冯内古特的此一构思灵感起于什么，如果允许猜测，我觉得起自于作家现实批判与反讽的内在要求，这从他作品的一开始就能强烈地感受到。他是那么鄙视“美国式的天堂”，以至希求用粗鄙的语言描述它。为此他从高扬着的旗帜上看出了“星条旗”图案类似于屁眼。或许为了力求其象，他毫不犹豫地在小说的稿纸上画出了屁眼的条纹，此后他还描画过类似的屁眼。看得出来，他用的是随手从写字台上捡起来的用秃了的铅笔。从此以后，他激起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将批判和讽刺的职能交付于图画。别以为他所绘写的图画文字都是这般直观地展示他那充满讽喻意味的观察与思考的，更多的时候他还借图画叙述出一般文字难以传达的信息。在第21章，我们能看到牧羊人镇上树立的警告牌，牌上写着的警告“黑鬼”勿入镇子的文字固然十分明白，待诉诸画面，那木牌下几点杂草，更醒目的却是类似于鲜血的粗黑墨点，其暗喻指向与刺激作用实在是一般文字表述所无法达到的。
《冠军早餐》中的图画叙述还显示着作者如此强烈的现代意识与未来意识：他将读者世界向宇宙空间作了别致的预设。作为一个杰出的科幻小说家，冯内古特有着强烈的宇宙意识与未来意识，他想象着他的读者可能会是地球的客人，或者是对今日世界一无所知的人类，试图用形象的图画完成自己的叙述，于是常有“我画了地球人的‘零’符号”，“真的甲壳虫的形状是这样的”等提示语，然后便是一幅相应的墨线画。这种宇宙意识和未来意识给今天的读者带来了突如其来的陌生效果，这样的效果确实是只有多维叙述才能获得的。
没来得及试验只是通过读图来阅读本书的效果，但可以想见效果不会大差，因为作者安排的画面是那样地频繁而全面，几乎涵括了小说中涉及的所有具体的和抽象的内容。这些图画作为特殊的叙述语汇给人以直感，在完成阅读过程和强化阅读效果方面所起的作用之大，乃是本文所无法尽述的，我要说的是，这样的写法至少是一个值得珍视的信号，它告诉我们运用图画及别的非文字形式进入小说叙述的多维叙事时代已经开始。
